“一场没有打麻药的手术”
很多巴西人至今还清楚地记得1993年发生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幕:每到月末发工资的那一天,超级市场门口就早早排起长队,人们急切地希望把手中的克鲁赛罗(当时的巴西货币名称)在贬值之前赶紧花出去。当年,巴西的物价上涨幅度是2500%。
“这种所谓的超级膨胀,对于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卡多佐在接受《商务周刊》采访时感叹道。
对经济知之不多的社会学者卡多佐,抓住了通胀问题的关键——在巴西实行的这种指数经济中,通胀已经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只有打破这种指数经济机制,才能从这种循环中走出;而只有通过结束货币调整和建立一种强有力的新货币来取代已经颓废的克鲁赛罗,才会有效打破这种机制。
如今被摆放在巴西中央银行地下钱币博物馆显著位置上的1994版“雷亚尔”,成为了挽救动荡许久的巴西经济的关键。在卡多佐和他的经济学家幕僚小组推出的“雷亚尔计划”中,不仅包括使用新的雷亚尔替代已经贬值殆尽的克鲁塞罗,同时还包括提高利率、收紧银根等一系列控制恶性通货膨胀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
这一所谓的“冲突疗法”抛出后即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同年年底,巴西的通货膨胀率历史性地降低到了22.41%,虽然这一数字依旧很高,但在接连几年高达三位甚至四位数的通胀率下,这一降幅已然令人敬佩。要知道,整个1980年代不仅是巴西“失去的十年”,同时也是埋葬接连推出的通胀抑制计划的“坟墓”——从“克鲁扎多计划”到“科洛尔计划”,由多届政府先后出台的6个反通货膨胀计划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卡多佐对《商务周刊》笑称:“是巴西足球帮了我的大忙。”1994年,对巴西人来说是非常值得纪念的一年。巴西足球在20年沉寂之后再次夺得“世界杯”。“足球的胜利让巴西人民似乎看到了自己仍然可以成就伟大的决心。”巴西国内媒体评论到,“人们预言,这种胜利可以一直贯穿到巴西生活的各个角落,包括经济。”

民众信心无疑为新货币的发行和流通铺平了道路。巴西产业发展局局长阿列桑德罗·泰克拉向记者介绍,1994年是巴西经济发展的一个拐点,通胀率从1994年的50%下降到1995年1月的1%—2%,财政预算自1980年代以来首次出现30亿美元的盈余,当年的经济增长率达到了4.5%。
然而,对于卡多佐来说,新的改革思路虽然奏效,想要维系其战果的长久仍然不可避免地需要借助外力。
自1994年7月新货币雷亚尔开始流通,其汇率被固定为1∶1与美元挂钩。为巩固和稳定这一明显被高估的汇率,巴西只有迅速增加外汇储备。卡多佐通过提高利率、使资本账户空前自由化等方式,吸引外资源源不断地流入巴西国内,成为稳定经济的支柱。当年,巴西拥有403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其中的70%均是在过去一年中积累的。
高估的汇率带来的另一个结果就是外贸赤字的增加。遵循着“汇率越高估,进口就越便宜”这样的逻辑,“雷亚尔计划”实施头半年,巴西就出现了“进口繁荣”,外贸盈余转变为赤字,且随着“雷亚尔计划”的进一步深入,赤字进一步扩大。1996年该国贸易逆差为55亿美元,1997年达到85亿美元,1998年为64亿美元。这期间巴西经常项目逆差占GDP的5%以上。
一方面需要增加外汇储备以保护过高估价的本国货币免受投机性袭击,一方面是外贸赤字扩大,外资成为维系巴西经济稳定的关键。然而,后者的大量流入反过来又造成了巴西经常项目账户赤字的急剧上升,到1998年底,巴西的外债余额达到2300亿美元左右。
“为什么又是外债?”事实上,这一问题并未出乎卡多佐的预料之外。如今在对《商务周刊》回忆这段经历时,卡多佐这样说到:“就如阿根廷前总统卡洛斯曾经说过的,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正如一场‘没有打麻药的手术’。”顿了顿,紧锁着眉头的他接着说:“我希望,同时也努力,让这一改革带来的疼痛少一点”——随之而来的阿根廷金融危机险些再次摧垮了巴西脆弱的金融体系,显然,这位昔日的“雷亚尔总统”说此话时有些无奈。
没有谁愿意承受没有麻药的手术,但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了,而且变得难以纠正。
“不曾远去的庄园”
“雷亚尔计划”所带来的宏观经济的暂时稳定和私有化运动,给巴西私营部门带来的发展动能是巨大的。巴西外交部向《商务周刊》提供的资料显示,1997年的工业投资规模几乎是1991年的1.5倍。以私有化运动高潮发生的1997年为例,工业投资占到了当年GDP的3%。
事实上,提高企业的国际市场竞争力和扩大出口,也是后来的卢拉政府刺激经济发展、降低居高不下的公共债务的主要手段。一直以“愤怒的工人”形象出现的卢拉,虽然曾经在巴西电信私有化过程中对卡多佐政府进行了谴责,然而在自己的任期内,他继续延续了卡多佐的“私有化”政策。
2007年9月,卢拉担任荣誉主席的劳工党提出了将1997年私有化的淡水河谷再次国有化的提议,然而遭到了卢拉本人的否决:“政府没有讨论过国有化淡水河谷的问题,因为当年的私有化拍卖是受政府尊重和保护的合法行为。”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作为目前巴西最赢利公司之一的淡水河谷,要保证对国内进行足够的投资。3个月后,当卢拉会见巴西淡水河谷公司总裁阿格内利时,后者向总统保证说,该公司的投资80%在巴西境内。据悉,淡水河谷2008年的投资金额为110亿美元。
从卡多佐到卢拉,相继进行的两轮私有化浪潮中所获得的持续投资,使巴西企业也从初期的增加产能、更新流程、降低成本以及突破产业瓶颈,发展到了如今向外扩张和追加投资。在这一过程中,巴西涌现出了一批像淡水河谷、巴西航空那样可以与西方相媲美的跨国公司。
年营业额达到197亿美元的淡水河谷在去年入榜世界500强,排名359位。总部位于里约热内卢的淡水河谷俨然已经是一家全球公司,这不仅仅是指其刚刚在法国巴黎举行了一年一度“淡水河谷日”的宣传,“还因为,淡水河谷的足迹已经几乎遍布了全球”,淡水河谷新闻官法蒂玛·克里斯蒂娜(Fatima.Christina)指着电子版图上那些闪闪发亮的小红点——意指那里已经开设了淡水河谷在当地的分支或办事处,骄傲地对记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