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西安交通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科技政策与管理研究所副所长）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20年前，我国彩电工业不掌握彩色显像管（CRT）技术。20年后，当显示技术从彩色显像管显示升级到平板显示时，国内企业也不掌握平板显示器件技术。历史总是如此惊人的相似。

    20年前，国家实施了“彩电国产化”重大工程，等于复制了日本当时的17寸、21寸的彩电工业体系，从硬件层面的电子元器件到整机生产，到软件层面的质量控制与器件采购，全盘引进日本彩电工业体系并将其国产化，由此而奠定了我国彩电工业的根基。随着持续的技术引进，如咸阳彩虹引进东芝的25寸彩管技术，以及国内一些有战略远见的企业通过自主开发，如安阳彩玻自主开发并掌握大屏幕玻屏技术，国内彩电工业在1990年代中期掌握了大屏幕显像管技术，国产化工作全部完成，彩电工业具备了掌握市场领导权的技术基础与产业基础。

    彩电国产化成功的标志是长虹在1996年的降价行为，这意味着中国彩电工业在CRT彩电生产技术、产品设计上已经成熟，产业技术能力不断增强。外国品牌占领中国市场的格局被彻底扭转，取而代之的是长虹、康佳、海信，以及稍后的TCL与创维，国内品牌成为市场消费的绝对主流。

    但尽管国家通过计划手段实施的彩电国产化工程获得了巨大成功，最好的彩管仍然是日本、韩国的天下。此外在彩电专用芯片上，中国仍需进口。

    进入新世纪，平板显示技术开始出现并加速替代彩管技术。然而国内彩电工业并没有像韩国那样，在引进彩电技术并国产化后实现了从彩管到平板的技术跨越。2005年末日韩企业在国内市场领导降价行为，标志着中国彩电工业已经失去了市场领导权。其原因有三：一是渠道因素，国美、苏宁这样的渠道商既为本土企业、也为外资企业顺利进入市场提供了共用平台，国内企业的渠道优势地位逐渐消失；二是成本，外资企业充分利用本土人力资源，令本土企业赖以生存的成本优势不断被削弱；三是技术优势，本土企业根本不掌握平板显示技术。尽管原因有三，但缺乏平板显示技术才是“致命”的。几乎是一夜之间，我们发现又回到了20年前。
 
韩国经验：金融风险与自主创新能力的并存

    韩国彩电工业走了一条从技术引进到自主创新的路子，并在很多方面获得巨大成功。成功的关键是韩国政府坚强的战略决心与一批有远见的企业。韩国彩电工业的技术引进集中在1970年代早期，也是从组装开始进入彩电工业。韩国掌握彩管技术来源于三星和美国康宁的合资，然而三星认识到，合资并不能自动地让自己掌握彩管技术能力。三星依托合资公司，组织自身研发力量大量学习技术，从而逐渐掌握从设计到制造的彩管技术能力，自主开发出短颈大偏角显像管。

    在芯片技术能力方面，三星走了一条技术跨越的道路。早期的三星仅仅从事一些辅助性的芯片封装业务，根本不具备设计与制造能力，但三星公司通过大量引进美籍与日籍、韩裔留学归国人员或在美日工作的工程师，以吸收外部知识。更重要的是，三星在韩国本土与美国硅谷同时设立独立的研究团队，韩国本土团队聘用本国员工，美国团队聘用硅谷员工，并让本土团队与美国团队互相竞争、定期交流。不到两年，两个团队同时获得成功。这种通过内部竞争提高技术学习的强度、通过团队交流提高对外部知识学习的速度，让三星在较短时间内获得了芯片技术能力，并成为国际芯片工业的领导厂商。

    在平板显示器件方面，三星公司紧紧跟随全球的产业技术发展，积极搜索日本、美国和欧洲的研发情报，同样通过引进外部人才吸收外部知识，自主的技术努力最终令三星也获得平板显示的技术能力。值得重视的是，三星除了引进人才，还在世界各地，特别是在美国，对一些有产品设计能力但资金困难的高科技企业采取收购、合资等手段，将这些企业的技术能力转移到韩国本土，这大大加速了韩国本土的创新能力发展速度。

    韩国之所以能够从合资陷阱中跳出来，成功发展技术能力，原因有三：第一就是在合资的同时强化自身内部的技术学习，将合资只作为自身技术学习的一种手段；第二，大力引进外部人才来吸收外部知识。自主创新不是“闭门造车”，而要放眼世界，引进外部才人比引进外部技术成果更有利于本土自主创新能力的发展；第三，政府给予大量的补贴与产业保护。

    尽管韩国模式取得巨大成功，但其成本也是巨大的。由于研发充满不确定性，是高风险、高回报的事业，单纯依靠三星、LG等自身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支付如此高额的高风险投资。韩国政府在很多时候通过行政手段迫使银行向这些企业贷款，而研发过程中的失败所形成的成本，最终都转化为韩国银行系统内部的坏账，这也是韩国金融危机的根源。庆幸的是，由于韩国的企业掌握了核心技术，韩国经济能够很快走出危机，并获得新的经济增长。

    尽管韩国的这种模式在彩电工业、汽车工业、芯片工业、核能工业等领域实现了成功，但这种模式同样也出现了失败，比如计算机工业、数控机床工业。这就说明，韩国模式的成功，并不能完全直接的照搬到其他国家。
 
中国的症结：只引进不学习

    中国彩电工业通过国产化获得成功，但在“摧毁式创新”出现后，国产化所取得的成功转瞬消失。彩电工业的这种现象并不是一个特例，而是我国改革开放以来实施国产化科技政策以来的一个普遍现象。

    产生这种现象的症结就在于两个失误。一是国产化仅以产品为目标，而不是以发展技术能力为目标。通常国产化会有两个结果，一是在知识层面的科技成果，因为产品也可被视为科技成果；二是组织层面的技术能力，比如产品开发能力、制造能力。然而，只有拥有了技术能力才能制造出产品，技术能力是产品之“母”。单纯的追求将产品制造出来，可能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因为生产出来并不意味着能够设计出来。而获得产品设计能力，需要高强度的学习与大量的设计实践。中国的国产化政策，恰恰是让大部分中国企业学到了“不知其所以然”的制造能力，企业的产品开发设计能力始终较弱；

    第二个失误是只合资生产不技术学习。中国合资与韩国合资的根本不同，就在于合资的同时是否还存在内部的技术学习。中国企业在合资后一般就放弃了自身内部的技术学习，将赚钱作为合资的全部目的，结果并没有获得自主创新能力，陷入不断技术引进的陷阱。在彩电领域，中国的彩管企业除咸阳彩虹未合资外，其余企业均进行了合资，这些彩管企业同样是只合资不学习，自然没有发展出平板显示技术能力。

两难的突破：依托重大科技专项

    引领发展自主创新能力。不搞自主研发就没有核心竞争力，搞自主研发就会形成金融坏账。如何跳出这个两难境地呢？ 

    第一，自主创新离不开国家的支持，但像韩国那样政府支持企业的模式并不适合我国国情。韩国是一个小国经济，而我国是一个大国，完全照搬小国经济发展的经验可能蕴含巨大的风险；

    第二，自主创新需要学习外部知识。学习外部知识的最有效手段并不是引进设备技术，而是引进人才，特别是在发达国家的华裔人才，以及收购发达国家那些技术先进而财务困难的中小型科技公司，直接获得技术能力；

    第三，自主创新的根基是企业内部高强度的技术学习。企业内部不搞技术学习，就不会吸收外部知识、也不会获得自主创新能力，更不会获得核心技术。

    基于上述，依托国家重大科技专项来引领国家自主创新能力，可能是破除两难困境的好路子。在刚刚发布的我国《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 （2006-2020年）》所确定的十六个重大专项中，其中一个就是“高分辨率对地观测系统”。将平板彩色显示系统纳入到该专项，形成该专项中地面显示的重要组成部分，让国内彩电工业依托该专项大力提高本土彩电工业、显示器件工业的自主创新能力，无疑是避免政府直接保护企业、实现金融稳定和保护市场公平竞争机制的新思路。

进入液晶面板将是一条不归路

    冠捷集团是全球第一大显示器OEM生产制造商和全球第二大显示器生产制造商，目前占据全球显示器市场份额35%以上，2005年，冠捷的液晶显示器销量达到2200万台。2月16日，冠捷科技集团副总裁、中国区总经理段振华在2006中国IT市场年会上接受《商务周刊》采访时表示，液晶显示器将在未来四五年完全取代CRT显示器，他预计冠捷2006年液晶显示器销量将会增长到3200万台。

    《商务周刊》：国内液晶面板主要生产企业京东方科技集团是冠捷的股东之一，目前京东方在冠捷液晶面板采购中占多大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