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棉价高涨的诱惑下,作为政策性储备公司的中储棉却参与了一场本不属于自己的市场游戏。但该反思的不只是这个未满两周岁生日就出现巨亏的中央大企业
配额的“馅饼”
“中航油炒期货巨亏40多亿被披露之后,我们这些棉纺企业就私下说,中储棉离事发也不远了。”1月21日,一位多年从事棉花进出口生意的资深人士在接受采访时说,早在去年下半年,中储棉巨额亏损已经在棉纺行业里成为公开的秘密。
此前一周,新华社报道称,中国储备棉管理总公司因决策失误,导致巨额亏损6亿元。
成立于2003年3月的中储棉,和中航油集团一样,也是国资委属下的189家中央企业之一,与中航油涉足石油期货翻船不同,它栽倒在棉花现货的进口贸易上。
“实际上,在2003年年初中储棉成立后不久,祸根就已经埋下了。”这位人士告诉《商务周刊》,所谓“祸根”,就是当时突然的市场供求变化和特殊的棉花进口配额共同造成了一种怪异的市场缺口。
他介绍说,中国在入世时,为了保证外国棉花对国内不至于造成较大冲击,对大宗棉花进口采取了农产品关税配额制度(TRQ),中国政府签订的中国入世议定书附件8承诺最低棉花进口配额是89.4万吨。
89.4万吨配额又分A、B两种,即一般贸易和加工贸易。采用一般贸易进口的棉花可做加工(不限加工后产品的销售地),也可转手倒卖;而加工贸易配额进口的棉花不得转卖,而且加工的成品不得在国内销售,必须返销国外。
根据国内规定,89.4万吨的配额中国营配额占33%,全部为一般贸易配额,中纺棉花进出口公司和京、津、沪三家棉花进出口公司共享;其余的67%配额给地方企业,其中只有少部分属于企业青睐的一般贸易配额。
“每年的加工贸易配额,我们都用不上。我们还是喜欢没有限制的一般贸易配额。”一位浙江的棉纺织企业负责人告诉《商务周刊》,因为加工贸易限制较多,对于出口能力不强的很多企业来说加工贸易配额根本没用。
2003年3月份中储棉成立,不久就赶上发改委2003年第一次89.4万吨进口配额的发放。结果中储棉和中纺棉两家平分了属于中央系统的近30万吨一般贸易进口配额,根据政策可以享有中央进口配额的京、津、沪三家棉花进出口公司并没有得到国营贸易配额。而地方企业只获得了10万吨左右的一般贸易配额。
此后的2003年11月,发改委追加50万吨进口配额,2004年2月份,发改委再次追加100万吨进口配额,让企业眼红的一般贸易配额大部分都集中在了中储棉和中纺棉手中。
这是后来市场变化的一个基础。
此时的国内棉花市场正酝酿着近年来少有的大行情。从2003年6月底开始,江淮流域、黄河流域、新疆等主要棉花产地遭受不同程度的自然灾害。当时有关管理部门认为,中国棉花主产区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将减产三成,全年棉花产量不会超过500万吨。整个棉纺行业哗然。在过去的两年中,中国纺织业的迅猛增长让人们相信,2003-2004年全国的棉花需求可能达到700万吨以上,即2003年棉花市场缺口将超过200万吨。棉花市场立刻变得紧张异常,棉花价格开始一路攀升,从2003年6月份的12000元/吨迅速涨到9月末的15000元/吨。
在储备棉不到30万吨的情况下,进口成为缓解市场压力的惟一药方。在此背景下,进口配额,尤其是一般贸易配额,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
“每年的11月份都会有企业派代表常驻北京跑配额,但从来没有像2003年那样疯狂。上百家企业追逐第一批89.4万吨额度中属于地方企业的10万吨一般贸易配额。”这位资深人士回忆,在最高潮的时候,一张1000吨的进口配额证倒手就赚100万。
“用棉企业争得头破血流,但也不过是10万吨的一般贸易配额。而攥在中储棉和中纺棉两家企业手里的就有近30万吨配额。你能没有想法吗?”刚成立不到一年,储备功能尚没有得到完全体现,经营业务未遇考验的中储棉手里攥着大量的棉花进口一般贸易配额,马上就来到了2003年棉花市场风潮的浪尖。
事实证明,中储棉搭上了一辆过山车。
中储棉搭上“过山车”
据记者调查,2003年10月份,中储棉联手中纺棉向美国一家国际棉商订购了30万吨的棉花,两家各分15万吨——而不是先前媒体曝光的“中储棉一家定购15万吨”。
中国的棉花消费和进口分别占到世界的37%和30%,中储棉总经理雷香菊在一次棉纺行业会议上就指出:中国是世界棉花价格体系的重要因素。随后的国际市场变化验证了她的这一说法,中国大量进口棉花消息传出,美国纽约棉花期货很快就从60美分/磅上涨到70美分/磅以上。
2003年11月,鉴于国内棉花市场的缺口过大,发改委一次性发放了50万吨的进口棉花配额。但作为中国棉纺企业最想得到的一般贸易配额大部分仍被中储棉和中纺棉收入囊中,全国400多家棉纺企业依旧无法解渴。据新华社报道,此后中储棉又陆续进口了15万吨美棉,此时的美国纽约棉花期货市场的价格已经上冲到80美分/磅。而国内的棉花价格也已经上涨到18000元/吨。
“这是一个有价无市的价格,当时根本就没有棉花可收。所有的企业无论是自己用,还是囤积炒作,都疯了一样的找棉花。只要有货,很多公司主动在这个价格基础上加1000—2000元收货。”山东一家大型棉纺企业的一位中层告诉《商务周刊》,在最疯狂的时候,很多企业的棉花收购价格已经达到了20000元/吨。而中储棉的进口棉花到岸价仅在16000元/吨左右。
前面提到的资深人士介绍,中储棉10月份签订进口合同,从2003年11月到2004年2月的3个月中,中储棉进口的棉花始终没有大批量到岸。但从11月开始,中储棉就开始和急得嗷嗷叫的国内棉纺织企业签订卖棉合同,并收取了企业10%-15%的定金。
除了直接卖给企业外,中储棉还利用其传统优势,从省级棉麻公司出货。
然而就在中储棉开始倒卖尚未到手的进口棉花时,整个市场环境在2004年2月后再次发生了变化。
2004年2月,发改委100万吨进口配额即将发放的消息得到证实。虽然一般贸易配额的大头依然集中在几个国有大型企业手中,但持续了一年的进口需求预期高温由此降了下来。
与此同时,2004年初,国家为了调控过热的宏观经济,采取了紧缩银根的宏观调控。农业政策性银行中国农业发展银行此时也按照国家政策制定了相应的紧缩国有用棉企业的银行贷款,原本就已经在2003年的棉花抢购风潮中耗掉大量资金的棉纺织企业资金进一步缩紧。
更要命的是,进入2004年4月后,阳光普照全球的主要产棉国,持续几个月的好天气,让2004年棉花全球大丰收的预计进一步夯实。
一位资深棉花期货分析师注意到,之前一直在做多中国买盘的国际对冲基金掉转船头开始做空国际棉花期货。“他们看清了中国棉花贸易进口主体的特殊结构,并敏锐地估计到中国政府的宏观调控,先行一步坚决做空。”
棉花的全球大丰收,银根的紧缩,国际基金的打压……棉花价格走跌在多方因素的作用下很快就到来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进入2004年2月后,国际棉花期货价格最先开始下跌,而且跌跌不休。纽约棉花期货从最高的75美分/磅一路走下,到了国内新棉花收购开始的8月份,美棉的价格已经跌到45美分/磅左右,跌幅近50%。
2004年6月,中储棉进口的大部分棉花陆续到岸。也就在此时,国内棉花价格以惊人的速度下行,2004年8月底新棉开始收购时,棉花价格已经跌破13000元/吨。很快,跌幅就超出了中储棉收取企业定金的比例:10%-15%。
“我认识的同行都主动违约,宁肯15%的定金不要了。”山东一家棉纺织企业原材料采购部的负责人说,中储棉2003年10月到11月在国际上采购时,美棉的价格就已经涨了不少,但中储棉并不考虑采购成本的增加,或者说它不在乎增加国内企业从她手中购买棉花的成本。他认为:“中储棉的采购更刺激了国际棉价的上涨,可以说后来的下跌让中储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棉花价格由2003年9月初的13500元/吨,到11月上升至19000元/吨,升幅超过40%;到2004年12月中旬跌至11500元/吨,又下跌了一个40%,这一涨一跌之间,中储棉何止是切肤之痛。
公开利用国家储备抽身
中储棉不得不开始应急。2004年8月20日,该公司以13100元/吨的价格公开收储2003年的最后一次国家储备棉,在其发布的《全国棉花交易市场储备棉竞价采购办法》中,首次将“进口棉”列为收储对象。
仅仅两个月后,国内棉价逼近12000元/吨,企业交储情绪高涨。就在此时,全国棉花交易市场10月19日发布紧急通知称,“由于中国储备棉管理公司、中纺棉花进出口公司集中交储,原定的2003年度(截至2004年8月底)棉花收储规模已经达到,中储棉公司委托全国棉花交易市场进行的储备棉竞买暂停”。
中储棉于2004年8月20日公开收储,在10月19日却因为自己和中纺棉的“交储”而紧急结束竞买,后来的新华社报道证明,此时两大巨头已经和国家有关部门达成进口棉入储协议。这是中储棉亏损事件曝光之前,中储棉和中纺棉的一次公开出现,但当时却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这次收储的价格正是后来国家的买单价:13100元/吨。
据中国棉花交易市场统计,截止到2004年10月14日,此次收储共公开竞买9.5万吨。这次收储中储棉并没有明确全部的收储量,当时市场预测收储量在30万-35万吨之间。据此推测,这次收储留给中储棉和中纺棉的差额为20万-25万吨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