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的体制正在崩溃，新的规则和权威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煤电争端的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和博弈

1月16日，秦皇岛大酒店——作为“2005年度全国重点煤炭产运需衔接会议”（以下简称“衔接会”）的主会场，已经从喧闹中安静下来。秦皇岛各大酒店也从昔日客满的热闹中恢复到淡季的冷清。此前一天，一再延期的“衔接会”终于落下帷幕。
“衔接会”虽然结束，但因煤电争端而带来的硝烟并没有散去。由于“衔接会”并没有衔接出满意的结果，5大电力集团会后已经联合向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上交一份《关于2005年电煤供需衔接情况紧急报告》，报告指出，由于发改委衔接框架意见和价格确定原则的贯彻落实“受到干预”，电煤供应合同未能在刚刚结束的“衔接会”上取得有效衔接，价格等方面存在较多遗留问题，必将给今年的电煤供应和经济运行带来严重影响。
在该报告中，为“煤炭价格过高”而叫苦不迭的5大电力集团呼吁发改委加强国家政策的执行力度和监管力度，并尽快实施煤电联动方案。
煤炭企业也不满意。“发改委定的8%的上涨基准不合理，给电力企业带来了不现实的念想。”记者在秦皇岛采访时，多位煤炭企业负责人指称这个衔接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认为发改委既然希望引入市场机制，就应该彻底放开，让双方自行协商。
从会前，到会中，再到会后，煤电双方始终在争执不已，权力部门国家发改委也陷入空前的尴尬境地。在旧的体制正在崩溃，新的规则和权威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矛盾背后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利益格局？

一再推迟的“衔接会”
按照计划，“衔接会”本来应该是在1月4日结束。但1月6日，国家发改委下发内部文件，表态会议延期到1月10日，理由是“鉴于部分衔接工作尚未完成”。这是此次“衔接会”的第一次延期。
1月6日，铁道部运输司和交通部水运司也联合发布通知，要求供需双方应在1月8日18时前，将合同及汇总表等资料送铁路局审核盖章，超出规定时间的视为自动放弃，运输部门不再受理。
1月9日，记者在参会企业居住的秦皇岛市各大酒店的大堂，依然可以看到铁道部和交通部联合发布的这份措辞强硬的通告。但不论是对于第二天即将到来的会议最后期限，还是对于运输部门的催促，参会企业代表们似乎都无动于衷。
“这些没有意义，明天会议肯定是结束不了，很多合同都没签呢。”来自山东的一家电力企业的燃料经营部经理告诉《商务周刊》，“你看我打的合同，除了一个基本的运量外，煤炭价格、补充协议都还空白。”
在“衔接会”的主会场秦皇岛大酒店二楼的数据中心，刚刚打印完合同的山西省德远能源有限公司的参会代表梁文清告诉《商务周刊》，由于与电力企业就煤炭价格一直存在争议，到1月4日，公司只签订了一份合同。
梁参加过多次全国煤炭订货会，他向《商务周刊》抱怨说，没有哪一次会议比这次更混乱无序，“一天就能搞定的事情，却拖这么长时间”。
“没有人愿意会议延期，但是这么高的煤炭价格我们没办法接受。”山东那家电力企业的燃料经营部经理说，他2004年12月27日就到了秦皇岛。10多天来，煤电双方就电煤价格一直在讨价还价，但双方立场相差之远，使得这场“拉锯战”无效得让人绝望。
会前，过去一直扮演婆婆身份的国家发改委明确表示，将不再直接干预企业间的交易活动，在2004年12月29日的开幕式上，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欧新黔又重点强调：任何政府部门、行业组织和企业不得以任何形式非法干预企业自主定价，但发改委还是对电煤价格定下了一个框架性规定：凡供需双方已签订合同的，按合同确定的价格执行，并优先考虑衔接运力；为加快衔接进度，对尚未签订合同的电煤，以2004年9月底实际结算的含税车板价为基础，在8%的幅度内，由供需双方协商确定。
但与会人士告诉记者，这次会议前签订的订货合同，其煤炭价格涨幅已超过了8%，煤炭企业对于发改委规定的8%的涨幅并不认可。
山西煤炭集团的一位内部人士告诉《商务周刊》，12月30日上午，参加2005年度全国重点煤炭产运需“衔接会”的煤电企业，分别召开了电力系统会议和煤炭系统会议，围绕国家发改委规定的8%的煤价上涨基准协调立场。
在煤炭系统会议上，煤炭企业代表们认为，8%的价格上涨基准就算涨到顶也只涨12元，与他们期望中的30—40元的涨价幅度差距太大。
作为煤炭大省，山西省煤炭企业显然普遍不接受8%的上涨基准，他们很快“密谋”了一个价格联盟，议定省内的电煤价格普涨30元/吨，对于原来价格在150—180元的山西电煤来说，这个涨幅显然已经远远高出了8%的参考标准。
而在电力会议上，电力系统相关负责人则要求电力系统内统一认识，坚决执行会议上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欧新黔重申的电煤价格指导性意见。
会议初期，5大电力集团的高层全部汇聚秦皇岛，这些电力巨头们希望看到他们理想的计划内电煤价格，但很快他们发现，今非昔比，计划内电煤的价格已明显突破了8%的上限，而且与煤炭企业的协商非常困难。
来自北京一家用煤企业的参会代表在采访中透露，会议开了不到一半，5大电力集团的高层就一起返回北京，向国务院和有关部门反映他们的意见，不能接受目前过高的电煤价格。
由于对电煤价格的分歧太大，重点电煤买卖合同一片空白，会议不得不延期。直到1月9日，发改委仍在主要产煤大省、煤炭运销协会以及中能公司和五大发电集团之间协调，但收效甚微。今年发改委公布的重点电煤合同总量为4.03亿吨，但据中能电力燃料公司统计，截至1月9日21时，重点电煤合同总共才签订了1.4亿吨，只占重点电煤合同总量的35%。而且很多合同也只是名义上签订，属于没有意义的“运量合同”，价格和补充条款等项仍然空白。
“显然，电力企业希望政府像以前一样出面，通过行政干预压低煤价。”这位人士说，但事实并没有以前那么简单，虽然发改委一直在对双方协调，但煤炭企业并没有退让。1月6日发改委发布延期通知的时候，他就认为，会议延期也解决不了问题，10日以前合同也签不完。
1月10日，记者再次来到秦皇岛大酒店，宽大的停车场里仍停满了参会企业的车辆。“会议又延期到14日了。”江苏一家用煤企业的参会代表周海忠向记者证实。他拿着一份新打出来的煤炭买卖合同让记者看，“到今天合同上仍然只有一个基本的运量，煤炭价格和补充协议还空着呢。”
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今年煤炭价格比去年要平均每吨高出30—40元，他们企业一年耗煤量在180万—200万吨之间，煤炭涨价一项就造成成本增加5400万—8000万元。
所以他认为，会议再延期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电煤价格这个争议问题不解决，合同即使签了也只是毫无意义的“有量无价”的废纸一张。
1月15日，“衔接会”虽然收场，但是结果却不幸被这位人士言中。

电力企业的敏感神经
对于远在江苏扬州的扬州发电有限公司电厂燃料经营部经理吴建忠来说，虽然“衔接会”结束了，但他仍旧在为今年的电煤发愁。1月17日，在记者致电联系采访吴建忠的时候，他正在开会，与公司高层一起研究如何解决今年电煤采购。他虽然参加了后几天的会议，但结果依然很不理想，煤炭买卖合同的具体条款和煤炭价格都没有确定下来。
扬州发电有限公司隶属于华电集团，是江苏省4大电厂之一。扬州发电有限公司一位内部人士告诉《商务周刊》，他们现在很怀念以前的“美好时光”。他所说的“美好时光”，指的是多年来电煤实行的“计划调拨式”供应方式。一年一度的煤炭订货会，除了决定电煤调运量以外，更为重要的是要决定电煤的价格，这个价格明显带有计划经济的色彩，不管煤炭市场价格如何，为保证电力生产，电煤价格要相对稳定。
这样的政策环境，对电力行业来说永远是利好。但从2001年，国家取消了发电用煤指导价，2002年年底长沙举行的全国煤炭订货会上，煤炭行业与电力行业在价格上开始产生了严重分歧。
之所以会产生严重分歧，业内一位专家向记者分析，双方的争执其实主要集中在国家计划内的价格上，这与国家两次放开煤炭价格但却又保留了“计划的尾巴”有直接关系。1993年，国家放开煤炭价格，但在电煤这一块留了个“尾巴”。直到今天，电煤市场一直存在着市场电煤合同和国家重点电煤合同两种形式。在煤炭行业每年为电力企业提供的6.5亿吨电煤中，有2.5亿吨属于“国家指导计划”，其余为市场采购。2001年国家取消了发电用煤指导价，但仍然保留了“国家指导计划”。虽然煤电矛盾越来越大，在这个“计划尾巴”的庇护下，电力企业仍能过上好日子。
但另一方面，国家放开煤炭价格和引入市场机制的思路越来越明确。今年国家发改委更是把持续了40多年的“煤炭订货会”改为“重点煤炭产运需衔接会”，尝试引入市场机制。
记者在秦皇岛采访过程中，一些用煤企业表示，煤炭卖方市场已成定局。随着市场机制的引进，一直处于垄断地位和靠行政干预维持高额利润的电力巨头们，已经很难再继续往日的风光了。
同时，有市场撑腰的大小煤炭企业们也开始变得强硬起来。据了解，在此订货会前，华能已与几大煤炭企业签订了4000万吨以上的中长期合同,但此次会上有的煤炭企业翻脸不认账，不论原合同价格高低，皆要求价格上涨的幅度远远超过20％。其他电力巨头也遇到了类似的难题。一贯坐享政策优势的电力巨头们自然不肯买账，5大电力集团联合向中央反映他们的不满，希望政府出面“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