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红白镇
作者:王强 冯禹丁 浏览次数: 更新日期:2008-6-4 17:42:32 字号设置:[ 大 中 小]

死亡的味道
一座废弃的水塔孤单矗立在高台之上。4支细细的钢筋,支持着它屹立不倒。簇拥在周围的15幢4层小楼有11幢已经成为废墟,还有一幢坍塌了一半,留下“金河磷矿职工俱乐部”几个残缺不全的大字,显示这里曾经是镇上人气最旺的所在。
距离成都市100多公里的什邡市红白镇,在汶川大地震中房屋倒塌率达到95%,剩下了几十栋无法居住的危房。
5月17日下午2点,《商务周刊》记者从8公里外的蓥华镇徒步抵达这里。灾难已经过去5天了,这座曾经拥有约7000人口的小镇,依然是一片沉寂——除了知了还在树上鸣叫,挖掘机轰鸣声不时传来,祭奠死者的鞭炮声会零星响起,头顶上有运输救灾物资的直升机掠过。
在老城废墟旁,6穴坟由新土刚刚垒成,墓碑上刻着曹国英、李金惠、赵素琼等名字。这里离他们过去的家只有几十米远。另一些遇难者长眠在更远一些的山坡上。还有些死者仍掩埋在瓦砾之下。
近10多年中国农村引起强烈反弹的土葬制度,在这里,在这时,无人提及。幸存者们大多守候于一堆堆坍塌的瓦砾旁,在苍蝇的嗡嗡声中默默等待亲人从废墟下挖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氨气、尸臭和草香混合的味道。
番号“七连”的一队官兵和四川省应急救援矿山救助队,正分散在这片金河磷矿家属区的遗址上搜寻。
“家属说就在这一块,但压的东西太重了,人工搜救实在找不出,就只能通过挖掘机来找了。”矿山救助队的陈师傅告诉记者,眼前正忙碌着的两名队员已经按家属指定的位置挖了两天,“还没有看到活人或尸体的影子”。
“5·12”大地震后,镇上居民和当晚赶到的部队将所有能挖出来的尸体安置完,这两天在进行最后的人工搜救。再下一步就是挖掘机对废墟进行过滤式挪位,以找出其中是否有人(的尸体)。
截止18日,官方统计红白镇失踪和死亡人数达到1000余人。当地人说,很多家庭绝户。死伤最为严重的是分居镇两头的红白镇中学和小学,共死亡约300余人。
沿着已成废墟的金河磷矿家属区向上走,穿过一片宽阔的玉米地,就到了红白镇的主街上。玉米地现在已经成为约6000名官兵的驻扎地和停机坪,数百顶帐篷扎在那里。
镇口加油站的背后是红白二大队,两排矮层平房被夷为平地,几位灾民正在废墟中搜捡着衣服等生活用品。
镇口不远的金河磷矿招待所,像被一刀将后面半个楼体劈掉。这座5层高的残楼,一股小风或者一根小指就能把它推倒。
金河磷矿招待所前面就是红白镇中学。学校的外墙全部倒塌,学生公寓和礼堂还安然无恙,礼堂前的红旗还在飘扬。学生公寓旁边的教学楼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大半个楼体整体坍塌,只剩下不多的部分倾斜在地基上。
到目前为止,已知有100多名初中生葬身在水泥预制板和砖石之下。100多花儿一样的生命,在没有绽放之前,猝然凋谢。
沿着红白镇上唯一的主街边走边看,这个地处龙门山脉中心地段——蓥华山麓、距离什邡市西北部38公里的山区小镇,好像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炮战。
街道两边都是坍塌的楼房,大地震的威力在那些残余的建筑物上留下了深深的裂缝,风从窗子的破碎玻璃间吹过,带着难闻的气味。由于地震后经历了两天大雨,然后天气转热,白天的地面温度达到29度,仍未被挖出的尸体透过瓦砾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腐味。
街头除了偶尔有一些救援的消防战士和维持治安的警察,几乎见不到几个人。一条流浪的黑狗在瓦砾之间闻来闻去。偶尔能看到几个店主,小心地从自己临街的店铺里搬捡货物,一一打包运往避难所。一个茶楼的招牌还在,但楼梯已经消失了。有一家三口出没在废墟中,寻找可以继续维持生计的家什。他们是那么幸运。
“开展土地调查,全面落实耕地保护制度”的红色横幅还挂在街道上,街角上的镇政府办公大楼早成了废墟一片。
远远地,能听到山上的鸟在鸣叫。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很明媚。整个红白镇寂静而缓慢。
震前一刻钟
2008年5月12日,周一,阴历四月初八,佛诞日。皇历上说,当天宜沐浴、扫舍、余事勿取,忌开市、嫁娶、作灶。
这是格外普通的一天。人们早已不再按照老皇历决定做什么事和不做什么事了。
中午过后,婚丧嫁娶、工作学习,一切仍没有什么不同。
14点15分,采茶女张燕菊的大姑路过她家门前,问她是否上山采茶。因为头天晚上做了一个“结尾一片石灰白”的怪梦,张燕菊决定当天去干农活,不打麻将了。上午她已经采了一些茶回家,经过菜地时还看到一条从未见过的红头蛇。她寻思上午采的茶不够嫩,下午得再去采一点。
半个小时前,她刚刚喂过猪,但猪还在圈里嗷嗷叫个不停。与猪一样反常的是那条养了十几年的狗,半夜3点多它都在叫。“这死瘟,叫个啥,莫非有贼?”她还记得自己被从梦中突然吵醒时骂的那句话。早晨起来,她碰到的一些牌友都说昨晚做了不太好的梦,大家也都没有打麻将来钱的兴致。
同一时刻,离镇子1公里远的松林煤矿在正常生产。矿工肖光红在距地面70米深的巷道里采煤,从工作面到井口,直线距离有1000多米。巷道里空气混浊,头上的矿灯发出昏暗的光芒,肖光红一锹锹把采下的煤炭装上运煤车。70多个矿友顶着矿灯忙碌,把一车车的“黑金”运往地面。
14点20分,金河磷矿退休工人陈金富坐在女儿的毛线店里那张藤椅上闭目养神。女儿在向镇上的两名女顾客介绍每种毛线的质量,还聊着织毛衣的技巧。女儿和女婿在镇上开的这家毛线商店,平时生意不错,一个月要卖几千元,陈金富没事会常来看看。陈金富在镇上的金河磷矿工作了29年,1994年退休后,已经习惯了每天安详和缓慢的生活。
内容来源:商务周刊 网站编辑:Jimm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