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对中国的贸易保护倾向还体现在其惯用的贸易保护工具上。近日一份由美国MayerBrownRowe & Maw律师事务所欧洲贸易总监及欧盟竞争与贸易小组首席经济师克里夫·斯蒂文森撰写的《2006年全球贸易保护报告》显示,欧盟去年为阻碍低价商品进口而设立的紧急关税(emergency tariff)数量为35件,居全球之首。其中,针对中国的反倾销调查案件近130起。
不过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今年上半年,欧盟却没有对华发起一项反倾销调查。欧洲化工等行业的企业甚至联名上书欧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指责欧盟贸易委员曼德尔森擅自降低反倾销门槛,致使他们的利益没有得到保护。
对于这种现象,国家发改委对外经济研究所所长张燕生对《商务周刊》表示,并不是欧盟降低了反倾销的标准,而是近年来随着产业链的外迁和扩大,反倾销在欧盟内部的认定越来越困难,有时候甚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欧盟驻华大使赛日·安博在接受《商务周刊》的采访时也表示:“现在反倾销诉讼的判定,取证过程越来越复杂,耗时耗力,有时还会被欧盟一些竞争力落后只想一味寻求保护的产业当作救命稻草抓住不放,但其实一旦真正实施,又未必对欧盟的整体利益有利。”对于这一点,前不久,曼德尔森在公开场合也承认去年针对中国皮鞋征收的反倾销税,最后实际上受损害的是欧洲消费者。
被绑架的欧盟
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曼德尔森并不是第一次做。2005年的中欧纺织品大战最后就演变成了一场闹剧。当欧盟宣布对中国的纺织品设限后,8700万件纺织品因配额限制挤压在欧洲各大港口,欧洲零售商们向着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所在地)咆哮,不能按时供货且不说,光滞港费用就足以让他们吐血。眼睁睁看着自己雪花花的银子化作流水,欧洲的进口商、批发商和零售商们忍无可忍,把一肚子火撒向欧盟。于是,奇特的场景出现了,铡刀未落,曼德尔森又急急忙忙地飞到上海,和中国商讨放行中国纺织品的解决之道。
“欧盟前后矛盾的做法,实质上是利益格局的分化。欧盟内部开始分裂,从整齐划一、同仇敌忾的既得利益群体里,悄然派生了‘零售商’与‘制造商’两个小分队。”梅新育介绍说,零售商以英国、瑞典这样拥有大型零售企业的国家为代表,不赞成对中国产品设限;站在对立一方的以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为代表,再加上新入盟的东欧成员国,而消费者在这其中非常松散,缺乏话语权。
纺织品和鞋类贸易仅仅是中欧贸易的一小部分,但此事件暴露出了欧盟内部决策机制对中欧贸易的影响。欧盟内部需要成员国一致通过的事项太多,可以有效多数票表决的事务太少,正是决策机制的这些缺陷使得部分南欧、东欧国家小小的纺织和制鞋业,就能够“绑架”整个欧盟,强迫整个欧盟的消费者、进口商、零售商和对华出口商为他们“买单”。
比利时驻华大使伯纳德·皮埃尔在接受《商务周刊》采访时回忆说,在决定是否对中国鞋产品进行制裁的投票中,一共12个国家投了反对票,8个国家赞成,5个国家保持中立。尽管反对制裁中国鞋的国家最多,但根据欧盟法律,5张中立票也算赞成,13:12,表决以向中国皮鞋征收反倾销税而告终。
欧盟理事会的决策表决机制一向以复杂著称,即使是工作在布鲁塞尔总部的欧盟官员也未必能说得清楚。它主要分为“一致通过”、“简单多数”以及“有效多数”。在一些意义重大的问题上,欧盟理事会采用了“一致通过”表决机制,如外交与安全、内政司法、税收、宪法事务、社会保障机制、能源等;“简单多数”表决机制主要用于对程序性决定进行投票表决,欧盟每个成员国只有一票,一项决定以赞同票的多少决定是否被通过;在涉及贸易、内部市场、某些教育事务,以及环境、消费者事务和欧盟区域发展基金等问题时,一般都会采用“有效多数”表决机制。这是欧盟条约的规定,但事实上,在具体的执行中,有时并不完全按照上述规定进行操作,比如,在对中国的反倾销问题上,欧盟就经历了从“有效多数”到“简单多数”的转变。
赛日·安博大使在采访中也承认:“欧盟决策机制的确比较复杂,有的决策需要简单多数,有的决策则是由有效多数来决定的,使得一项政策的决策过程有时会非常低效。此外,各成员国还拥有否决权,所以经常会被某些成员国利用。这也是它被人所诟病最多的地方。”不过,他也表示,欧盟自身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刚刚通过的欧盟新条约中,就对投票机制做出了修改,未来投票制度将根据人口多少比例分配。
但对于曼德尔森来说,这种“绑架”的直接后果就是让这位2004年11月接任欧盟贸易委员的英国人自上任以来就面临两头受气的命运——当然,如果他愿意,他也完全可以借机有足够空子塞入自己的意志。
今年54岁的曼德尔森,出身于工党世家,毕业于牛津大学,在英国政坛原本很受看好,但因被指责为一位印度富商非法获得英国签证而被迫辞去在布莱尔内阁的职务。后来虽然被证明其实是一场“冤案”,但他在英国的政治生涯就此断送。布莱尔为了安慰他,送他去布鲁塞尔,获委欧洲委员会贸易委员一职。失意英国,曼德尔森决心将自己的政治天赋施展在欧盟这个更广阔的舞台上。作为欧盟的贸易委员,曼德尔森的名声在头一炮的中欧纺织品谈判中果然很“响亮”,让很多中国人记住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欧盟对中国的贸易顺差不断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和市场准入在欧盟看来也没有取得多少进展,曼德尔森忙于奔波平衡各方利益,以至于还有两年任期才满的他前些时候宣布,2009年不再寻求连任。
更团结的欧洲会更强硬吗?
除了中国源源不断输出的廉价商品,中国企业越来越多的国际化举动也让一些欧洲人戒心四起,尤其是以制造业著称的德国。英国《金融时报》前驻北京首席记者詹姆斯·金奇在他的《中国震撼世界:饥饿之国的崛起》一书中,开篇描写的场景成了德国人心中“永远的痛”。德国蒂森克虏伯钢厂是德国最大的钢铁企业之一,有近200年的历史,最多时雇佣约1万名员工。在被中国从乡镇企业起家的沙钢收购后,留给当地的只有一块疤——一块赭色的土疤。这样的消息近两年来已不再是什么新闻,从欧洲最大的盾构机制造商、最古老的机床厂到风机叶片厂,中国企业正携巨资争先恐后涌入德国。他们不是来做贸易,而是以大手笔收购重组欧洲的老品牌,让有日耳曼坚强意志的德国人也看得心惊肉跳。